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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人”概念的本土文化特色

发布时间:2011/10/27 18:48:33|来源:文明杂志社|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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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伦人”一词由“伦”和“人”两个汉字组成。这两个汉字承载着中国文化对“人”的基本认知和中国人“基本人际状态”的丰富信息,很具有中国文化本土特色。
       “伦”是一个很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概念,笔者认为这是一个最能描述中国人人际关系特点的词。潘光旦先生曾以敏锐的眼光注意到了“伦”字的社会学意义,就“伦”字曾写过三篇论文。xxvi 他的工作应给以高度评价。
      《说文解字》上说:“伦,辈也。从人,仑声。一曰:道也。”辈,《段注》:“军发车百辆为辈,引申之同类之次(等第)曰辈。”现代汉语中“伦”字的基本含义有两种:一是同辈,同类,由此引申出“人与人之间关系”意。与此意相关的词汇:人伦、伦比、伦类、“五伦”等。二是条理、秩序。与此意相关的词语:伦常、伦理、伦次、伦绪等。这两种含义确切地体现了中国人的基本人际状态的特点。
      第一,作为“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伦”,传达的是传统中国文化对“人际关系”理解的信息。在中国文化中,最重要的人际关系有五种,称“五伦”,即父子、君臣、夫妻、兄弟、朋友。《孟子•滕文公上篇》说: “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伦中,亲子、兄弟等是自然形成的,也是最重要、最基本的人际关系,故称“天伦”。这反映了我们的文化传统对人的认识和对人与人关系设计的基本取向。
      第二,作为“条理”、“次序”(此为本义)含义的“伦”,传达的是中国人“基本人际状态”的最主要的特征。古辞书对“伦”的解释是:“水小波曰伦,沦,伦也,水文相次有伦理也。”将一块石头投到水中,可见到一圈一圈由内向外、由小到大的水纹,这就是“伦”字的基本含义。xxvii这个含义十分恰当地道出了费氏所描述过的“差序格局”特点。潘光旦说,凡是有‘仑’作公分母的字意义都相同,“各字所共同表示的是条理、类别、秩序的一番意思。”xxviii这也道出了中国人根据年龄、性别、角色等形成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的秩序特点。古代所有的带“仑”的字都是可以通用的。如轮:“有輻曰轮,无輻曰辁,从车,仑声。”  “仑”不完全取其声,轮子的条幅也是条理、秩序的意思。“仑”与轮子的“轮”相同,车轮之“轮”与水纹之“伦”,都是反映的是中国人人际交往圈子的特点。
      汉字“人”也凝结的信息也十分丰富。西方的“个人”(the individual)来自拉丁语的 individuus(意为“不可分割的”),即个人是一种不可再分割的实体,是有自律性和选择意志的独立个体。这样的“人”类似一个孤立的原子。而中国语境中“人”的概念不是指独立的个体,而是指一种关系体。汉语中“人”有几个含义:1)人类:“惟人万物之灵。”(荀子)2)他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3)大家,众人,世间:“人言可畏。”“我为人人,人人为我。”4)人品:“文如其人。”5)我,自己:例如,女儿对父亲撒娇时说:“人家不愿意嘛!”这是站在对方立场上称呼自己。可见汉字的“人”既可指“自己”,也可指“他人”和“众人”等,但唯独没有“个人”的含义。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提示,它表明我们的文化对人的认知特点,即“人”是在与他人互动关系中界定的,离开了与他人的关系就无法界定人。这样的“人”处在与他人结合状态,不是“原子”状态而类似“分子”状态。此外,在中国文化中的人是一种具有社会适合性格的存在,例如我们说“他不是人” 并非说他不是一个生物上的人,而是说他的行为是不能接受的。与之相关的还有“学做人”、“做人不易”以及“好人”、“坏人”等说法,这些说法很大程度上是讲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关系。古代“人”与“仁”相通,而“仁”字的设计更体现了这种对人的社会和文化属性的理解,即强调的是人相互性一面。《说文解字》上说:“仁,亲也,从人,从二(会意)”。徐铉:“仁者兼爱,故从二”。人即两个人,其实是复数的人,一堆人。xxix即只有在复数的人中才能界定自我。这样的群体必须至少是两个人。
        许氏对中国“人”字所体现的对人的本质理解给以高度评价,“人”人在社会和心理两种意义上,处在与他人的交往和交流之中,人存在的本质不是“个人”而是对人脉络中与他人建立的联系。即便是在强调个人独立的西方个人社会,个体也无法完全做到不依赖他人。他主张用“人”(旧式拼音Jen)这个新概念取代“人格”(personality)概念xxx,因为“人”的概念内含着与他人的联系,更符合人的本质,更能捕捉人存在的真谛,因而也更具普遍意义。在这里,许氏将中国“人”的概念提升为一种社会科学范式和一种方法论,值得我们思考。笔者根据许氏的思路,在他的理论的基础上再前进一步:在相对于西方“个人”的意义上提出“伦人”——“人”的一种形态——来指称中国人的基本人际状态。
      “伦人”与“人伦”不只是简单的词序上的颠倒,更重要的是其内容有了根本不同:“人伦”指中国人所理解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尤指中国古代五种最重要关系(称为“五伦”),而“伦人”则是一种相对于“个人”意义上的人的“基本人际状态”,一种人类生存类型,同时也是一种新的研究范式。借助汉字资源创造的“伦人”新概念,不仅符合简约的原则,也更准确概括中国人“基本人际状态”的特征。“伦人”概念的提出作为我们社会科学本土化的尝试,与现有的其他学者这方面的努力有较好的呼应和兼容。目前关于中国人际关系和中国社会的一些重要理论观点,可采用“伦人”这一范式得以说明或整合。例如,这个概念包括了费孝通的“差序格局”概念的主要内容。 “伦人”在自我认知上的特点比何氏的“关系取向”概念更具体和更有针对性。这个概念也包含了黄氏的“人情面子模型”的主要内容,但黄氏模型描述的主要是伦人的“交换模式”方面的特点,而且“伦人”概念中的交换模式比黄氏模型的描述更进一步:中国人的“情感性关系”圈子的核心是一个由近亲组成的恒定、密切的亲属集团;强调个体的行为依据基于角色和位置产生的伦理规范,责任和义务依据亲属关系的远近而递减的特点,在交换关系上,强调了亲人集团内的“亲情法则”与熟人集团的“人情法则”之间的联系等。“伦人社会”的特点包括了谢瑕龄文所说的“伦理社会”的主要特征。
      当然,本文只是在对前人已有的关于中国人人际关系的大量概括的基础上提出“伦人”这一概念,并尝试用它整合已有的概括和将其提升为一种研究范式。笔者期待着学界对这个尝试作进一步的讨论和批评。
      注释:
      i日本把西方语言中的society翻译为“社会”是在明治10年(1878),individual翻译为“个人”是明治17年(1885)的事。中国在近代从日本借用了这些译词,故使用这些词的时间应更后。
      ii费孝通:《费孝通学术精华录》 北京: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 1988-6. 第359页。
      iii费孝通:《费孝通学术精华录》 北京: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 1988-6. 第362页。
      iv 何友晖、陈淑娟、赵志裕:“关系取向:为中国社会心理方法论求答案”见杨国枢、黄光国(主编):《中国人的心理与行为》。台北:桂冠图书公司,1989,第49-66页。
      v黄光国 胡先缙等 著 黄光国编订:《面子:中国人的权力游戏》 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5,第49-66页。
      vi也许是受中国学者的影响,一些日本学者(如园田茂人等)也是在这个意义上用“关系主义”、“关系本位”来描述中国人的人际关系。
      vii何友晖、陈淑娟、赵志裕:“关系取向:为中国社会心理方法论求答案”见杨国枢、黄光国(主编):《中国人的心理与行为》。台北:桂冠图书公司,1989,第6-13、49-66页。
      ix谢遐龄:“中国是伦理社会” 《社会学研究》 1996(6)
      x “目的合理性”是“通过对外界事物的情况和其他人的举止的期待,并利用这种期待作为“条件”或者作为“手段”,以期实现自己合乎理性所争取和考虑的作为成果的目的。”“价值合理性”是“通过有意识地对一个特定的举止的——伦理的、美学的、宗教的或作任何其他的阐释的——无条件的固有价值的纯粹信仰,不管是否取得成就。” 见马克斯•韦伯:《经济与社会》,商务印书馆,1988,第56页。
      xi  日本学者滨口惠俊相对于西方人的“个人”(the individual),提出了日本人和中国人的“间人”(the contextual)概念(我认为在中国语境中“团人”是一个比“间人”更好的概念(详见尚会鹏:“‘基本人际状态’的类型、维度与‘心理-社会均衡’的动力学关系——对许氏理论的若干阐释和补充”《国际政治研究》2007-3)。作为“团人”一个亚类型的“伦人”,直译为lunren 较妥。
      xii许烺光:《许烺光著作集9•彻底个人主义的省思》台北:南天书局, 2002. 第240-260页。
      xiii台湾版本将human constant译为“不变的人性常数”。
      xiv 尚会鹏:“许烺光的‘心理-社会均衡’理论及其中国文化背景”,《国际政治研究》2006-4
      xv法国社会学家Louis Dumont认为“个人”有两种含义,一种是在各种社会都能看到的、经验性的行为主体,即“个体之人”;另一种是作为理性存在和制度规范主体的个人,并与自由平等之类的价值相联系。这个意义上的“个人”是“西方社会所特有、由西方社会制造出来的理念型、理想型的表象。”(Louis Dumont: Homo Hierarchicus: the Caste and its Implications, translated by Mark Saintsbury, Louis Dumont and Basia Gualti. 1980,p.18) 所谓“个人主义”、“个人社会”概念都是这后一种含义。这种含义上的“个人”实际上是指一种由文化模塑的“基本人际状态”。
      xvi 详见尚会鹏:“‘基本人际状态’的类型、维度与‘心理-社会均衡’的动力学关系——对许氏理论的若干阐释和补充”《国际政治研究》2007-3。
      xvii清代刘芳喆《拙翁庸语》中的一段话十分形象而准确地概括了“伦人”自我的这一点:“自己肯作人,便是个人;自己不肯作人,便不是个人。自己是个人,别人也把你当作人;自己不是个人,别人也把你不当作人。别人把你当作人,你便是个人;别人不把你当作人,你便真不是个人。 ”参见 汪凤炎 郑红 著 《中国文化心理学》暨南大学出版社,第29页。
      xviii 可参考笔者的两篇论文:“中原地区干亲关系研究:以西村为例”《社会学研究》 1997-6;和“中原地区同辈青年群体‘把子’研究∶以西村为例”。《青年研究》1998-2。笔者认为干亲现象模拟的是亲属关系中的亲子关系,“把子”集团模拟的是亲属关系中的平辈关系。
      xix许烺光:《许烺光著作集9•彻底个人主义的省思》 第124页。
      xx许烺光:《许烺光著作集9•彻底个人主义的省思》 第129页。
      xxi尚会鹏:“豫东地区婚礼中的‘随礼’现象分析:以西村为例”《社会学研究》1996(6)
      xxii 法国人类学家马塞尔•莫斯 (Marcel Mauss  1872—1950)对交换的研究很有启发意义。见马塞尔•莫斯:《社会学与人类学》,佘碧平翻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3年11月。单行本见马塞尔•莫斯,《论馈赠:传统社会的交换形式及其功能》 卢汇 译 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2年8月。
      xxiii 中国历史上有一些人特立独行,如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阮籍放浪形骸,李贽崇尚童心,但远不是主流。而且至多也只是朦胧状态的个人主义,没有上升到理性层次。
      xxiv包括马克思在内的许多西方学者都趋于将这种强调任的相互依赖的生存状态与某种落后、原始的社会相联系。例如黑格尔认为东方人没有人格:“中国人被自己看作是属于他们家庭的,而同时又是国家的儿女。在家庭之内,他们不是人格,因为他们在里面生活的那个团结的单位,乃是血统关系和天然义务。在国家之内,他们一样缺少独立的人格,因为国家内大家长的关系最为显著,皇帝犹如严父,为政府的基础,治理国家的一切部门。”(黑格尔:《历史哲学》三联出版社,1956 第165页)马克思认为在印度和中国那样的社会,个人象单个蜜蜂离不开蜂房一样,长期脱离不了“氏族或公社的脐带”。(《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 卷,人民出版社,1972 第96页)
      xxv费孝通:《个人、群体、社会:一生学术历程的自我思考》, 《北京大学学报》1994年第1期。另见费孝通:《乡土中国 生育制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347页。
      xxvi 潘氏研究“伦”字的三篇出色的论文是:1, “说‘伦’字——说‘伦’之一”  ,原载天津《益世报•社会研究》,1947年12月11日。  2,“‘伦’”有二义——说‘伦’之二”,原载天津《益世报•社会研究》,1948年2月26日。3, “说‘五伦’的由来”。这三篇论文收于《潘光旦文集》 第10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12月。
      xxvii潘光旦: 《潘光旦文集》 第10卷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 第135页。
      xxviii 同上。
      xxix 《说文解字》上说“仁”的异体字为“忎”,上为“千”,下为“心”,意为更大的群体。
      xxx “‘人’与‘人格’形成鲜明的对照。“人格”包含着情结、不安之类的深层内核,强调的是个体心理内部的东西。个体外部的行为的性质被视为这种内部力量的表现、根据和指标。最深层的情结、焦虑被视为心理全体的原动力。所以对于这种动力的调整成为解决个体各种问题的关键。而‘人’强调的是对人交往(interpersonal transaction),不考虑情结和焦虑等个体心理的深层内核,而是这样考虑:个体的外部行为的性质在多大程度上符合或者不符合对人关系标准。” 见Francis L.K.Hsu,”Psychosocial Homeostasis and Jen:Conceptual Tools for Advancing Psychological Anthropology, ”American Anthropologist,Vol.73,No.1,1971,p.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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