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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人”:中国人的“基本人际状态”

发布时间:2011/10/27 18:47:58|来源:文明杂志社|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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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所属,我们需要一个新概念来描述中国的“人的系统”。新概念最好能符合下列条件:第一,描述的是一种比家族、宗族、单位等集团更为基本的存在,即一种与西方“个人”相对应的基本人际状态。处于这种状态的人在一定条件下可缔结成家族组织而在另一些条件下可缔结成单位或别的什么集团,正像西方的“个人”缔结成多种自由结团一样;第二,不应复杂而应简洁或较为简洁;第三,这个概念最好根植于中国本土文化而不是来自翻译词汇,这可避免外来概念与本土事实不符的弊端;第四,这个概念与学界普遍接受的一些理论和模型有较好的兼容性。
      笔者提议用“伦人”xi 这一概念来概括中国人的“基本人际状态”。
      这里或许需要先解释一下什么是“基本人际状态”。基本人际状态是对人与人相互认知和交流系统的统称,即“人的系统”。这个概念最早是美国华裔心理人类学家Francis L.K.Hsu(许烺光)提出来的,许氏认为“人”是一个心理和社会的平衡体(Psychosocial Homeostasis,简称PSH),该平衡体由内向外分为8层,依次为:无意识、前意识、不可表意识、可表意识、亲密的社会与文化、运作的社会与文化、较大的社会与文化、外部世界。其中,“亲密的社会和文化”层和“可表意识”层最为重要,这两层加上部分“运作的社会与文化”层和部分“不可表意识”层,组成他所称的human constant,这就是中国文化中的“人”的概念,xii我们译作“基本人际状态”。xiii这一部分的内容因文化不同而不同,但无论对于哪一种文化中的人,这一部分都像水、空气一样必不可少。换句话说,人必处于一种与他人相互认知、相互交流的状态之中。xiv “基本人际状态”不是个体之人,它比个体人的概念大,但也不是群体,它描述的是人与他人相互作用的系统,实际上将其理解为某种心理、社会、文化互动的“场”或许更妥。“个人”(the individual)xv是 “基本人际状态” 之一种形式,它是一种以“强调人的独立性、弱化人的相互性”为特点的人的系统,这种系统与“个体之人”大体重合。在此基本人际状态基础上建立的社会以西方(盎格鲁-撒克逊人)社会为典型。但这不是人类唯一的生存状态,甚至也不是一种普遍的形式,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以及在世界上的大多数社会中,有一种更为普遍的生存状态,它以“强调人的相互性、弱化人的独立性”为特点,处在这种状态下的个体强调的不是独立,而是与他人的结合,故与其说是一种“个体”毋宁说是一种“关系体”。处在“关系体”状态下的人有若干亚类型,“伦人”即为其中一类。
      笔者对许氏提出的PSH理论和“基本人际状态”概念作了若干补充和完善,从心理与社会文化的角度将基本人际状态分为四个维度:“自我认知维度”与“情感维度”、“交换维度”和“集团维度”xvi。 “伦人”作为中国人的“基本人际状态”,在四个维度上有以下诸特征。

自我认知维度
      与“个人”状态下的自我认知与较强调作为生物体基础的个体不同,“伦人”状态下的自我认知较强调人的相互性,个体不是以个体呈现的人的本真生存结构(有机体基础)来理解和领悟世界,而是基于人的相互性,即在人际关系圈子内与他人的互动关系中认知自我和看待外部世界。“自我”既不清晰、也不坚硬的,而是依据与他者的关系来界定。xvii而且,这个构成自我认知群体的人际关系圈子趋于以“自己”为中心,由内向外分为三层(下图),分别是亲人圈子、熟人圈子和生人圈子(分别相当于黄氏模型中的“感情关系”、“混合关系”和“工具性关系”)。 “自己”与圈子中的其它个体的亲密程度以及与之相联系的责任、权利、义务的强度由内向外递减,不同圈子内趋于使用不同的规则。其中,即由近亲组成“亲人圈子”关系恒定而密切,其成员资格具有不可替代和不可转换性,即“熟人”、“生人”不能变成“亲人”,“亲人”也不会变成“熟人”和“生人”,而第二圈与第一圈之间可以转换,即“生人”能变成“熟人”,“熟人”也能变成“生人”。亲人圈子是中国人PSH中第三层(“亲密的社会与文化”层)中的最主要的内容,个体在这个圈子中相互信赖和相互依赖,获得高度安全感。中国人重要的五组人际关系(即亲子、兄弟、夫妻、朋友、君臣)中有三组是在这一圈子中(称为“天伦”),其他两组(朋友和君臣)关系以及更广阔的社会关系可以说也或者比照亲族关系,或者受亲属关系的影响。xviii这是“伦人”认知上的最突出特征。

情感维度
      个体情感配置趋于将情感较多地投注到人际关系方面,较不重视内心焦虑。个人较容易从亲属集团中获得情感满足,很少指向人伦关系以外的地方(如潜意识、灵魂、超自然、外部世界等)。相对于西方“个人”的情感主要控制机制是“压抑”(repressinon),“伦人”状态下的情感控制机是“抑制”(suppression),”xix  即个体在情感转化中主要压力主要不是来自个体内心深处的某种抽象观念而是来自个体所处的具体的社会情境。个体主要不是将那些与社会文化要求不符的原始欲望和情感强行压制到潜意识中,而是将其抑制到较浅的意识层次(譬如不可表意识或前意识)中。“如果社会化过程中强调压抑,压力的主要部分会倾向于内化(internalized),主要的心理需求将会集中在内心的平衡而不是与外在世界的和谐。在另一方面,如果社会化的过程强调抑制,压力的主要部分就会集中在与他身边同伴的关系上,而心理需求的表现将会强调与所在世界的和谐,而不是内在的平衡。”xx “抑制”型控制机制下个体的行为有一系列相应的表征,如,感情的角色化或伦理化,与角色相联系的规范成为个人行为的主要根据。情感配置趋向于个体所在所属的人际圈子中,并与角色结合在一起,而高度“特化”为各种特殊的情感,如孝、悌、忠、信、敬等,每一种情感只适用于特定的人之间而不能相互转化。再如,情境伦理取向。行为取向趋于依照个体的角色、所处的位置等外部情境而非内部的统一标准,等等。

交换维度
      与个人状态下占优势地位的“交易型”交换模式不同,伦人状态下占优势地位的交换模式可称为“信用借贷型”交换。 “恩”与“报”是这种交换方式重要特点。角色在亲人圈子中,适用“亲情主义”法则,即祖先和父母对自己自发地施恩,而对其恩惠也自动地还报(表现形式是“孝”以及祖先崇拜等)。强调相互依赖。这种还报的观念以一种稀释化了的形式普遍开来,成为运作于神、人以及万物之间的不变法则。在“熟人”圈子中,一方“贷出”“人情”或“礼”,通常引发另一方的偿还行为,xxi人与人之间的交换(财物、金钱、情感、服务等)比率是通过角色以及与此相关的伦理义务的规定自动达到平衡的,趋于一种“等意义交换”而非“等价交换”。xxii交换模式上的这种特点使得伦人有较强的责任感和道德感,同时也具有较重的“亲情”和“人情”负担。

集团维度
      亲属集团具有巨大的向心力,“伦人”这种基本人际状态的最适外部表现形式是在家庭直接延长线上的宗族集团。“宗族”亦可以说是“伦人”的最适之集团形态。非亲缘、非地域的自愿性团体不发达,且受亲缘集团的影响。
      需要指出,这几个方面已有许多学者在不同地方作过概括,并且笔者也很清楚每个方面都还有很大的分析和探索空间,这里仅提出研究视角和述其概要而已。此外,“伦人”是对中国社会中人的生存状态的一种抽象概括,勿宁说是一种原型,现实生活中有种种的变型是不言而喻的。
       “伦人”是中国文化所模塑的一种基本人际状态,或可视其为文化意义上的人的一个“亚种”。 “伦人”存在于许多社会(无论是简单社会和大规模文明社会),但在传统中国占优势地位。中国文化有对这种状态的“人”的最完备之设计,有与这种状态相一致的最详细、最深刻之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儒家思想可称为“伦人主义”的意识形态),有与之相适的最为发达之社会集团(宗族组织)。中国文明可以说是人类在“伦人”状态下结出来的最灿烂的果实。
      从“伦人”这种基本人际状态出发,派生出其他相关的新概念,例如,与“伦人”相关的价值观可称为“伦人主义”(相对于“个人主义”),“伦人主义”价值观在儒家思想中得到了最丰富的表述。儒家思想可以说是一种伦人主义的意识形态。中国社会也有“个人”以及与之相应的“个人主义”理论,但不受文化上的强调,因而也不占优势,xxiii受强调因而也占优势的是“伦人”和“伦人主义”。 “伦人主义”也比群体主义、家族主义、“关系主义”以及费孝通提出的“自我主义”概念更妥当。建立在“伦人”基本人际状态基础上的社会是“伦人社会”(相对于“个人社会”),“伦人社会”中虽也有处于“个人”状态的个体,但并非常态而是异例。“伦人社会”比“群体社会”、“关系社会”、“伦理社会”、“家族社会”等更准确,更能捕捉中国人人际关系的神髓。那种认为西方社会的基本单位是个人、中国社会的基本单位是群体(如古代中国的家族、现代中国的单位)的说法不妥,构成中国社会的基本单位也是“人”,不过这里的“人”不是西方社会的“个人”而是“伦人”。无论是“伦人”还是“个人”,都是我们人类处理生存问题所选择的“人的系统”,二者处在同一平台上。认识这一点很重要,因为长期以来由于西方个人社会近代以来取得了惊人成就(尤其是物质成就),其经验受到强调和效仿,与之相联系,以强调人的“个体性”为特点的西方社会的基本人际状态通常被视为比以强调人的“相互性”为特点的非西方社会的基本人际状态更“进步”、更“先进”。xxiv我们有必要认识这种无意或有意的西方中心论倾向,以一种相对的视角对待个人社会的经验以及审视在建立在此基础上的现代社会科学诸概念,将来自非西方社会的经验放到与西方社会同一平台上进行考量。社会学家费孝通生前似已预感到随着中国在世界上地位的提高将“中国经验”进行学理性提升的重要性:“中国人世世代代这么多的人、这么长的时间群居住在这块土地上,在人和人的关系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发掘这样的经验并用现代语言表达出来,是今后社会学者应尽的责任。对于这个变动越来越大、全世界已没有人再能划地自守的时代里,这些也许是当今人类迫切需要的知识。”xxv而提出新的、更符合中国社会事实的研究范式不仅有利于解读中国社会的特点,也是将中国经验进行学理性提升的第一步。“伦人”以及与之相联系的“伦人社会”和“伦人主义”或可为总结和提升中国经验提供一个分别与“个人”、“个人社会”和“个人主义”相对照的对话平台。从基本人际状态的意义上说,“个人”与“伦人”都是人的存在方式,不宜用“先进”与“落后”论之。“伦人”以及与之相联系的“伦人社会”与“伦人主义”既有优点也有缺点,这里是从一种“文化相对性”的视角看问题,评价优劣长短的关键在于选择怎样的参照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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